男人躲在电话亭里给老太太打电话。对面是一家商店,女店主慵懒地躺在竹椅上,摇着纸扇,眯着眼。电话通了,男人说:妈。
老太太似乎愣了愣,没有说话。男人心中一慌,将电话攥出了汗。约莫过了十几秒,老太太还是开腔了:是强子吗?
男人将双肩包摘下,深吸一口气,说:是我,您还好吧?
还好。老太太说,真是强子吗?
老太太有些耳背,行动也不便,遇事没有主张,而且容易犯糊涂。这些都是强子告诉男人的。男人与强子,曾经是最好的朋友。
男人以前经常听老太太的声音,因为每到月底强子都会给老太太打一个电话,男人会站在旁边静静地听。男人与强子是同乡,一样大,说着一模一样的方言,他们在离家千里的采石场相遇。更神奇的是,男人与强子的声音和语气都非常像。有那么一次,电话刚刚拨通,男人抢过强子手里的电话,说:我是强子。老太太竟信以为真。
一年前,男人离开采石场,他劝强子与他一起离开,强子说:我没什么本事。男人也没什么本事,但他认为即使当乞丐都比放炮采石强一百倍。这一年时间,男人做过很多事情,却越做越失败,越做越绝望,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。乡下还有男人年迈的父亲,年幼的小妹,还有盼着他回家的姑娘。眼看离中秋节越来越近,他急需一笔钱。
您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?男人说,是不是我病得太重了?
老太太说:你病了吗?
病了好几天,没敢跟您说。采石场帮我出了些钱,可是不够
老太太又问:你胖了还是瘦了?
男人强调道:妈,刚才我说,我病了。
老太太没接话,继续问:吃得惯工地上的饭吗?
男人有点不耐烦了,他说:我需要钱。
老太太回答:夜里冷不冷?
老太太虽然耳背,但绝不会听不清男人的话。也许老太太知道男人生病,已经六神无主,也许老太太又开始犯糊涂了。
男人瞟一眼对面的商店,女店主静静地躺在竹椅上,头歪向一边,睡得十分踏实。柜台后面有一个抽屉,上面上了锁,男人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不少钱。假如骗老太太不成,男人还有另外一种方式。
您得给我汇三千块钱过来。男人说,两千块钱也行。
咱家的核桃今年结了好多,我一直给你留着
您把钱打到卡上!
妈想把核桃砸了,给你炸核桃仁吃
老太太就是不接关于钱的话题,这怪异的行为让男人觉得自己暴露了,老太太肯定听出自己不是强子。听出来了,却不揭穿自己,老太太一定另有目的。男人瞅一眼地上的双肩包,打算试最后一次。
妈,如果您不汇钱过来,我中秋节就回不了家了。
我喜欢听你叫我妈。
我当然得叫您妈。我是强子你不是强子。
我是强子。
强子半年前就去了。老太太说,他死在我怀里
男人愣住了,半天没有回过神来,他疑惑地问:您明知我不是强子
可是你的声音和强子真的很像。特别是那声妈,我好想他。
妈,保重啊。男人挂断电话,擦擦眼。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,瞅瞅地上的双肩挎包。几个小时以前,男人在里面塞满胶带、绳子、铁丝和斧头,打算电话骗不了老太太,就劫了这个商店。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