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小的时候，我就认得他。那时的他还没那么多白发，腰板挺拔，走起路也能带来一阵风。

他是我的姥爷。可我，总叫他老头儿。因为他整天和我吵架，一点都没有姥爷的慈祥。

姥爷家有两个相邻的院子，两个舅舅一人一个。舅舅们常年不在家，两个院子就都成了老头儿的领地。平日里都是姥姥陪我玩儿。姥姥教我捏泥巴、破树叶。可每次玩到高兴的时候，老头儿就会从屋里出来。我知道他准是来和我吵架了。可是他吵不过我。我知道，他总是说我气他，他说他要去死。都说童言无忌，我那时真的有点太放肆。我用摆弄过泥巴的手指着老头儿说，你去死呀，你赶快死！说这话时，我手上带着水的泥巴，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。

老头儿气呼呼地向隔壁院子里挪挪脚，走几步，又回头警告我我真去死了！

我才不看他呢，谁不知道，他是去隔壁睡觉，我得快点儿跑去把门堵住。

你不准骗人进去睡觉，你真去死吧！我将头扭向一边。

每当这个时候，姥姥都会跑过来把老头儿拉到一边，多大年纪的人了，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？

那时候我对老头儿是没有一丝好感的

即便后来被妈妈接回了家，我每天想的也都是一直宠着我的慈祥的姥姥。放假的时候，总是央着妈妈送我去姥姥家，搂着姥姥的脖子和她聊天南海北。

已经长大了些，也不再和老头儿吵架了，却又好像彻底与老头儿没了交流。

等上了高中，爸妈生意忙就让姥姥姥爷来陪我。第一天晚上我兴奋地睡不着觉。

姥爷，是的，我早已经不叫他老头儿了。可是，我发现他好像真的成了一个老头儿。头发已经全白，目光有时候会有些呆滞。我开始后悔叫他老头儿，我觉得是我把他给叫老了。

有一次放学正好碰上出门的姥爷，我停下车子喊了他很多遍。就在马路很近的对面，我看他朝我的方向走来，以为他听到我叫他了。可是，他就那样慢慢地从我旁边不远处走过，走过那开满漂亮花朵的一排树，然后消失在满树的烂漫里。我失了一会子的神，只好悻悻地回家。

春节，姥爷他们照例是回老家过的。回来的那天是我开的门。拖着一个大袋子的姥爷冲我一笑，四个小黑洞齐刷刷地进入我的眼帘，吓得我一个激灵。

姥爷竟然掉牙了！我有些恍惚。明明才十几天，去年还有个老医生夸姥爷的牙好呢。在岁月面前，我们人好像一下子小了很多。

这个冬天，姥爷的牙掉了，而我也正好十八岁了。不知道，我还能不能追上他衰老的速度。